渗漏的概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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苹果适合吃吗？通常适合，但有些苹果是烂的。
人类有十根手指吗？我们大多数人有，但也有很多人少了一根手指，却依然符合「人类」的定义。
除非你把描述层级降到远低于任何宏观对象之下——低于社会、低于人、低于手指、低于肌腱与骨骼、低于细胞，一路降到粒子与场的层级，在那里规律才是真正普遍的——否则，你在现实世界中使用的几乎每一个概括都会渗漏。
（当然，上述规则也可能存在一些例外……）
大多数时候，你对待渗漏概括的方式就是：嗯，你只能将就着用。如果饼干店几乎总是在晚上 10 点关门，但感恩节会在晚上 6 点关门，而今天碰巧又是「全国原住民种族灭绝日」，那你最好在晚上 6 点前赶到，否则你就买不到饼干。
我们操纵渗漏概括的能力，会受到「闭合需求」（need for closure）的对抗：也就是我们多么想一劳永逸地说「人类有十根手指」，并在不得不容忍持续的模糊性时感到挫败。
提高风险的 stakes 可能会提高闭合需求——而这会在最需要容忍复杂性时，反过来关闭复杂性容忍。
即使我们想要的东西很简单，生活也会很复杂（它们 并不是）。关于「下一步该做什么」的渗漏概括，其渗漏性会从现实世界渗漏的结构中渗漏进来。或者换句话说：
工具性价值往往不存在一种既紧凑又局部的规格说明。
假设有一个盒子，里面装着 100 万美元。盒子不是用普通的密码锁锁着，而是由 12 把钥匙控制的一台机器锁着；这台机器能打开盒子。如果你知道这台机器如何运作，你就能推出哪些按键序列会打开盒子。能触发机器打开盒子的按键序列不止一种。但如果你按了一个足够错误的序列，机器就会把钱烧成灰。并且，如果你并不知道那台机器的存在，就不存在诸如「任意一把钥匙按三次就能打开盒子」或「按五把不同的钥匙且不重复会把钱烧掉」这样的简单规则。
关于你该按哪些钥匙，有一种「紧凑但非局部」的规格说明：你想按出能打开盒子的按键序列。你可以写一段紧凑的计算机程序，计算哪些按键序列是好、坏或中性；但这段程序需要描述那台机器，而不只是描述钥匙本身。
同样地，也有一种「局部但不紧凑」的规格说明：一张巨大的查找表，列出每一种可能按键序列的结果。它是一段非常大的计算机程序，但它除了钥匙之外不会提到任何东西。
但你无法用一种既简单、又「只用钥匙本身来表述」的方式，描述哪些按键序列是好、坏或中性。
如果存在一些诱人的局部概括，但它们最终会渗漏，情况可能会更糟。连续按绝大多数钥匙三次会打开盒子，但有一把特定钥匙只要按一次就会把钱烧掉。你可能以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概括——一种在局部上可描述、且总能打开盒子的序列类别——而你只是没能可视化机器的所有可能路径，或者没能重视所有副作用。
这台机器代表现实世界的复杂性。盒子被打开（好）与焚烧装置（坏）代表构成我们终极价值的千片欲望碎片。钥匙代表我们可用的行动、政策与策略。
当你想到我们以多少种不同方式重视结果，以及我们为抵达那里会走过多么复杂的路径，你会惊讶：竟然存在任何有用的伦理「建议」。（而所有建议中最奇怪、但却仍然有用的一条，是「目的不能证明手段正当」。）
但反过来，行动的复杂并不必然说明目标的复杂。你经常会遇到一些人，他们老练地微笑着说：「道德很复杂，你知道的；女性割礼在一种文化里是对的，在另一种文化里是错的；折磨别人也不总是坏事。你多天真啊，你的闭合需求多强啊，居然觉得会存在什么简单规则。」
你可以无条件、斩钉截铁地说：杀死任何人都是一剂巨大的负向终极效用。是的，连 Hitler 也不例外。这并不意味着你不该射杀 Hitler。这意味着：射杀 Hitler 的净工具性效用包含一剂巨大的负效用（来自 Hitler 的死亡），以及一剂大得多的正效用（来自作为后果而被拯救的所有其他生命）。
许多人犯下了我在《Terminal Values and Instrumental Values》中警告过的类型错误：他们认为，只要承认 Hitler 死亡的结果主义净期望效用是正的，那么局部的、直接的终极效用也必然是正的；这就意味着「死亡永远是坏事」这一道德原则本身也是一种渗漏概括。但这其实是重复计数：只不过用的是效用而不是概率；你是在期望效用与效用之间建立共振，而不是让效用单向流向期望效用。
又或者，这只是对片面政策辩论的冲动：最好的政策必须没有任何缺点。
在我的道德哲学里，Hitler 死亡的局部负效用是稳定的；无论外部后果如何变化、从而期望效用如何变化，它都不变。
当然，你也可以提出一种道德论证：惩罚恶人本身就是一件内在的好事，甚至对足够邪恶的人施以死刑也是内在的好事。但你不能靠指出「射杀一个举枪瞄准的人可能会拯救其他生命」这一后果来支撑这套道德论证。这是在诉诸生命的价值，而不是在诉诸死亡的价值。如果期望效用会渗漏、会复杂，并不意味着效用本身也必须渗漏、也必须复杂。它们也许会！但那将是另一个独立的论证。